外婆的冬日厨房,以炉火煨暖岁月,以饭菜滋养心灵。我要发表——
那厨房,其实算不得一间正经的屋子,只是老屋后墙接出来的一间坡顶偏厦。每到冬日,就成了泼了浓墨的写意画——天色总是灰扑扑的,风是干的、冷的,像无形的锉刀。万物都失了颜色,只剩下枝杈的墨黑与天地的灰白。然而,一推开那扇虚掩着的、被油烟浸润得发亮的木门,便像是跌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。
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湿气流,是这方天地独特的“地气”。它不单是温度,是有质地、有分量的。它包裹上来,瞬间便融解了凝在眉睫上的白霜。空气里是百味交糅的:有角落里那几辫子紫皮蒜辛辣沉郁的底蕴,有挂在梁下的干辣椒那股子焦烈的芬芳,更有那口黑铁锅里永远“咕嘟”着什么的、宽厚而仁慈的生气。这气息,是活的,是有生命的,它随着灶火的明灭一起一伏,仿佛这厨房本身,就是一具在安详呼吸的温暖躯体。
外婆是这方天地的造物主。她总是静静地坐在灶前那张矮矮的柳木凳上,身子微微佝偻着,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老根。灶膛里的火光是这里唯一的,也是全部的戏剧。它明明暗暗地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跳跃,那些深深的沟壑,便时而成了阴影的峡谷,时而又被染成亮铜色的山峦。她并不常说话,只偶尔用火钳拨弄一下柴火,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躁动的婴儿。于是,“哔剥”一声,一团火星溅起,旋又熄灭,像夏夜短暂而热烈的流萤。
她烹饪的技术,也全无章法。我总疑心她手边那本纸页泛黄的《随园食单》,只是个摆设。她取食材,凭的是一双眼睛的掂量,一双手的抚摸。那块悬于梁上的、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腊肉,她只需眯眼一看,便知它浸润了多少日子的风与阳光,该切多厚,与哪一瓮冬腌菜相配。她从墙角陶盆里捞出一把自家发的豆芽,那豆芽肥白脆嫩,根须整齐,像一群洁白的玉簪。她信手摘去根须,动作快得让人眼花——那不是在劳作,倒像是一场指尖的舞蹈。
我那时读些杂书,记得《礼记》里有些古板的饮食规矩,说什么“饭黍毋以箸”“濡肉齿决,干肉不齿决”,文绉绉的,带着士大夫的疏离气。外婆的厨房里,没有这些讲究。她的道理,都在手上,在锅里。她能将最寻常的萝卜白菜,点化成暖老温贫的至味。一颗霜打过的黄芽白,她只用刀背一拍,佐以几粒花椒、一勺猪油,在热锅里迅猛一炒,便是一盘爽脆清甜的救赎。那味道,是土地与风霜最直白的语言。
厨房里最动人的,是那些沉默的“咕嘟”声。无论是炖着一锅肉,还是熬着一罐粥,那声音总是那么不紧不慢,从容不迫。它不像钟表的“滴答”声,催着人往前赶;它是一种安稳的节奏,像极了生命的脉搏。在那样绵长而富有耐心的声响里,窗外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恐怖了,它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
有时,她会从灶膛的余烬里,扒出一两只烤得焦香的红薯,或是几颗热乎乎的栗子,塞到我冰凉的手里。那滚烫的温度,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,是一种可把握的幸福。我们祖孙二人,便在这满室的暖香与“咕嘟”声里,静静地坐着。她不问我的功课,我不说外间的趣闻,只是在这样的陪伴里,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,变得像灶上那锅老汤一般,醇厚而绵长。
如今,我坐在亮堂得有些寡淡的现代化厨房里,耳边只有抽油烟机单调的轰鸣。我试图复原那些冬日菜品的味道,用着更精准的秤、更丰富的调料,却总觉欠缺了那一味最关键的魂灵。
外婆的厨房,早已不是一个物理的空间。它是一段被炉火镀亮的时光,一种由食物承载的、无言的慈悲。它教会我的,并非某种具体的菜式,而是在漫长而严寒的人生里,如何为自己、为所爱之人,点燃一灶炉火,守着一锅暖汤,耐心而坚韧地,等那春天悄然萌动的声响。那厨房的温热,早已穿透岁月,在我生命的寒冬里,落根生芽,静默地燃烧着。苏阅涵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