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把老屋钥匙,一把收存于少年离乡时,一把接过于母亲离世后,时隔四十多年在掌心重逢。我要发表——
我手边有两把钥匙,串联在一起,都是老家大门上的钥匙。小时候,家住三间茅草屋,木板门上钉着一副铁打的搭扣。家中关门时,会加挂一把元宝形的铜锁。放学回家,饥肠辘辘,大人都在地里。不等放下书包,我便熟练地挪开木窗扇下的砖块,取出钥匙,打开门锁。第一步是先到灶头,寻找山芋、萝卜、黄瓜什么的,啃几口填填咕咕乱叫的饥肠。如果什么都找不到,就舀起半瓢凉水,咕嘟咕嘟灌下,然后起火烧饭。等到大人下工回来,往往一锅稀饭已经烧熟,装盛在大盆里晾着。
那时候乡下人家用的多是铜锁。铜锁是邻村铜匠麻脸朱师傅手工制作的。他整天走街串巷,售卖他制作的各式铜锁,有元宝形的,有四方形的,也有腰子形的。他也配钥匙,修补蚀出砂眼的铜盆、铜勺、铜脚炉。元宝铜锁的钥匙,是一根长长的紫铜皮,小拇指宽,顶端折成90度弯,锉出一个方孔。开锁时,钥匙从锁屁股的开口探进去,方孔夹住里面的簧片,向前一推,锁头就开了。这种锁结构简单,不用钥匙,只需用力一拉,就能把锁簧拉开。农村人家中没东西让贼惦记,下地时锁上门,纯粹是怕翻圈的猪羊闯入家中,碰破锅碗瓢盆。
卖掉老草房的那年,我在外面上学。生产队集体积累多,盖了两栋联排楼房,可以住进十二户人家,对住户只收材料费。这是为群众办的天大好事,是当年的大新闻,房子照片登上了《盐阜大众报》。
祖传草屋出售了,人家看中的是几根椽子桁条,没卖上几个钱。作为家中长子,我收存了那把紫铜皮钥匙和木板大门——这是风俗。
我接受钥匙那天,家中气氛庄重。晚饭后,七十多岁的爷爷把全家人叫在一起,郑重其事地把紫铜钥匙拿出来,对我说:“现在住上楼房了,老屋卖了,钥匙你得留着。记住,祖上可是有三间草房留下的。”我知道,他这是在告诉我们在场的晚辈:祖上并不是“败家子”。
乡村盖的楼房尽管简陋,但大门还是杉木做的,配上了当时最好的蟹壳舌簧锁。
随后的几十年,我们那十几户人家住的联排楼房,由开始在乡间鹤立鸡群,到后来渐渐矮人一截。因为农村经济发展了,周边人家盖的漂亮楼房一天比一天增多,也一户比一户高大敞亮。我们那十几户人家的楼房,各家先后几经修缮粉刷,居住还算舒适,也不显得多寒碜。
我家原来一大家子人,渐渐离开了老屋。爷爷奶奶像熟透了的庄稼,先后枯萎离去。我们孙一辈的,出嫁的出嫁,进城的进城,到后来就剩下年迈父母,仍然坚守在老屋,守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,伺候庄稼。
今年夏天,年逾九旬的老母亲也离开了。家,就只剩下一座空房。我又收存了原来母亲手中的老屋钥匙。两把老屋钥匙,时隔四十多年,在我手中相聚了。
身在异地,我常常摩挲着手中的两把钥匙。看到它们,便会触动对老屋、对先人的记忆,就会产生回家看看的渴望和冲动。老家留着祖辈父辈的足迹,有着他们的付出和奉献,也有我年轻时候的人生梦想。和所有人一样,不管人走到哪里,老屋总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。这两把钥匙,不但见证了一家人的生活过往,也见证了农村几十年的发展变化。我在这两把钥匙上凝聚的感情,任凭物换星移,时光流逝,始终不曾褪色分毫。王增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