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时节晴光正好,晒鱼晒菜晒暖意,风干的不只是食物,更是记忆里咸香浓郁的乡愁。我要发表——
小雪一到,天倒晴得干脆。天是那种澄澈的、洗过一样的淡蓝,阳光洒下来,没有夏日的毒辣,也不像深冬那般有气无力,它是明晃晃的,带着一种爽然的暖意,正是一年里晒冬的好时候。
父亲蹲在水泥地上,砧板压着几片枯黄的落叶。他的菜刀在手里打了个转,亮闪闪映着日头。按住罗非鱼身,刀背轻轻一敲鱼头,“咚”的一声,刚才还乱蹦的鱼就静了下来。开膛、去内脏、刮鳞片,刀刃划过鱼肉的沙沙声,混着我和堂哥的嬉闹。几十斤鱼,不到半个小时就乖乖躺在沥水篮里,鱼肉白白的,沾着水珠。
腌鱼是夜里的事。大盆里,一层鱼,撒一层薄薄的、晶亮的粗盐,再一层鱼,又一层盐。第二天九点多的光景,阳光正好,父亲便把腌透的鱼用细绳子一尾尾穿起,挂在向阳的晾衣绳上。风一吹,鱼干轻轻摆动,像一串挂在半空的月亮。待到深冬,母亲用这鱼干,配上屋前菜地里自种的、绿得可爱的葱蒜,煮成一锅奶白奶白的汤,那汤里便荡漾着整个晴日的暖意,能一直暖到心底去。
院门口的路通向晒场,远远就听见木盆咚咚响。母亲们戴着头巾,头发被风吹得乱飞,手里的大白菜往芦席上一铺,霜打的菜叶沾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踩咸白菜时,她们站在木盆里,脚一抬一落,菜叶挤出的汁水混着盐味,顺着石板路往下淌,远远就能闻到咸香。我最爱帮母亲翻晒萝卜干,红皮白肉的萝卜条晒得蔫软,指尖触到阳光的温度,暖乎乎的。清晨一碗清粥,佐一碟淋香油的萝卜干,那“咯吱咯吱”的脆响,这才是冬日早晨最动听的调子呢。
爷爷组织抽水塘捕鱼,是冬日最大的盛事。村口的河塘水被抽得半干,大人们穿着厚重的防水裤,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鱼。我们光着脚丫踩在泥浆里,软乎乎的,凉得脚心发痒,裤腿卷得老高,还是沾满了泥点,像挂了层膏药。分鱼时,爷爷总把最大最肥的鱼推让给别人。我那时不解,撅着嘴扯他的衣角。爷爷便摸着我的头,笑呵呵地说:“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!”他脸上的皱纹在冬阳下舒展开,那神情,比得了大鱼还要满足。回家后,爷爷把鱼身切开,在肉厚处划几刀,撒上盐和花椒,挂在屋檐下。阳光把鱼肉晒成金黄,与腊肉、鸭肫挤在一起,风一吹,香味能飘半个村子。
长大后离家,我们带回来昂贵的大红鱼干,摆在父亲面前说:“罗非鱼干不好吃,这个贵,味道好。”父亲接过鱼干,放在柜上,没应声。过几天我看见,他晒的罗非鱼干,还是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,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。
如今再回故乡,冬日的晒场依旧热闹。白的鱼干、黄的萝卜干、红的腊肉,在阳光下铺展开来,像一幅浓彩的年画。风里的咸香裹着甜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小雪的阳光,此刻正好。往事风干,是记忆的咸香。唐筱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