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名山,无不在奇。位于平山县北冶乡的佛光山,既有动人传说,亦有独特景致。我要发表——
佛光山,这座位于天桂山旁的名胜,因传说夜半佛光助乡人压实新抹的房顶而得名。然我说的奇,并非指此。
山,自然是第一位的。
这山,和人们印象中太行山那种浑厚敦实的感觉完全不同。若说寻常山峦,是造物主信手捏制的话,那么此山,犹似造化酣醉后,左持利刃,右握巨斧,肆意劈削而成的神来之笔。八百里太行逶迤,惟北冶全乡,占尽鲜见的喀斯特峰林。
我时常想,这山中那么多生灵般的景象,可是造物者捏制的雏形?因为世上万千生灵的模样,好像都能在这山里找到些许影子。我甚至想,石崖上的那尊天然佛像,目视山口,喃喃施咒——他是不是担心这些最初的胚子,吸足了日月之精华,哪一天会像孙猴子那样蹦起来,不再受这山的管束,去同后来的生灵一较高下?
你瞧,那另一座峰缘何像入定的达摩祖师?他披着袈裟,策杖而立,眼睛是望着云海呢。而南侧山际的猝然断口,竟形成一狼一狮,张口相向,发出无声的咆哮。莫非当初先塑了狼,狮子耿耿于怀,心头不平?
当然,见奇的还有那钟乳石,或藏于洞内,或就在一眼望尽的岩龛中,大多如一滴滴凝固的泪水,就那么悬着。当然,也有不少其他形态,或灵芝,或飞禽,或走兽,感觉像是大地深处某些不愿沉睡的念头。
有山如此,树也便生得不凡。
山门口那棵板栗树,枝干虬结,形态古朴,老得让人心生敬畏。那伸向天空的枝桠,像是承接雨露,又像是聆听山崖上那尊石佛的讲法;枝桠的另一半,则低垂环抱,护卫着身下的土地与落果。相传,当年真际禅师在这里搭建茅屋时,它就在这儿了。千年风雨,都看在眼里。春天,照样发芽;到了秋天,那带刺的壳子里头,还是能剥出甜甜糯糯的果子。人站在树荫下,会忽然觉得自个儿那几十年的喜怒哀乐,真小,小得像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然这山的树,不止沉郁古意。秋霜一降,便是另一场盛典。红叶,我在北方看过不少,却没见过比这更铺天盖地的了。那满山的红,如火焰,似彩霞,渲染在喀斯特石峰上,甚为壮观。
悬崖上的柏,是石缝里挣出的生命,有的身子扭着,有的倒挂着,看上去就像一道停住的墨绿色瀑布;然它们的针叶却总是绿得发亮,透着无尽的执拗和倔强。你盯着它看久了,会感觉那不是树,而是山石自己长出来的硬邦邦的念头。
至于山间的野桃树和杏树,还有那几棵宅子里才有的石榴,更像是山野随意的装饰。春天的时候,它们开出一树热闹;到了秋天,就结出几颗酸甜的果子——自己开花,自己结果,从不在意有没有人看。
山与树具此奇景,水,便成了画卷最灵动的一笔。寻常时节的瀑布,有的如一条顺滑的白布,有的却跳来跳去,声音里透着清凉和快活。倘若您雨季来,定然能见到“疑是银河落九天”的壮观。
山泉随处可见,林间石罅,总闻叮咚之声,那声音像悄悄话,又像玉石碰碎的声音。而最神奇的,当数那“阴阳泉”——不在幽深谷底,偏在山腰路旁。两口泉眼,皆作浑圆,大小若电动自行车的车轮,一左一右,相依相傍,旱不枯涸,涝不浑浊。
相传,民国年间,山南约三十里有对夫妇,婚后多年未育,于是走遍周遭十八县寻医问药,始终无果。后遇游僧指路,二人来此,在东侧的石崖下面,先拜了送子观音,又至对面饮了阴阳泉的水。
故事的结局是圆满的。次年,妇人生下一对龙凤胎。
立于泉边,看那清澈、微漾的水面,映着风尘仆仆的我,也仿佛映着那对夫妇当年焦灼而又终得释然的面容。这泉,因为那个故事,就不单单是泉了,它成了能摸得着的一种善意,是人心里盼头的那个根。那水流的声音不大,咕嘟咕嘟的,流进耳朵里,就好像一句很温和的话语。
明悟蓦然照亮了我:一山一世界。佛光山那些峰峦与巨石,是有灵的躯壳;水,是流淌其间、滋养生命的汩汩血脉;而树,便是这方天地深沉而绵长的呼吸与吐纳。
正欲下山,风忽然而来,在千峰万壑间穿行,又拂动了红叶与碧柏,一阵悠长浑厚的鸣响随之而来。这声音,听起来像钟鸣,也像磬响,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是——它更像整座山岭的一声深长的呼吸,或者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真理。关文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