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到人间，草木以它们静默而坚韧的生长，提醒我们春天就藏在日常的细节中，用最诚实的语言记录着希望的苏醒。我要发表——
节气到了立春，像一句轻柔的提醒。只是放眼望去，窗外的世界依旧沉浸在冬日疏淡的色调里。案头，一本诗集的封面在室内光下显得格外沉静。指尖刚触到它，南宋张栻“春到人间草木知”的句子，就悠悠地漫上了心头。春当真来了吗？这城市里的草木，又如何能知？我决定寻些证据。
寻找的目光，先落在书桌一隅。那盆水养的蒜头，三五日前还只是青白圆润的模样，不经意间已齐刷刷地抽出一片嫩绿的尖芽来，笔直地向着窗外的光。另一旁的多肉，肥厚的叶片间隙，也悄悄探出些针尖似的、羞怯的新红。它们不言不语，仅以清水与微光为伴，已悄然领受了生命的第一序章。原来春天最起初的讯号，不必去天涯海角寻，它就在这方寸之间，在一种静默而坚韧的秩序里生长着。
步出楼道，目光投向每日必经的街角。荒草仍守着冬日的枯黄，但若你愿意俯下身子，与泥土亲近片刻，就会发现那衰败的根基处，有点点新绿从缝隙间浮现，各自独立，茸茸的，却远未成片。那绿意极淡极薄，仿佛呵气即散，可它钻破泥土的势头，却是斩钉截铁的。旁边那几株乌桕，光滑的枝干上，嫩红的新芽密集地迸发，鲜亮夺目，与脚下那片朦胧的绿意彼此浸润，晕染出早春最初的层次。春天本就不是一场盛大的抵达，而是一场沉默而耐心的渗透——在城市坚硬的轮廓下，自然的律动从未缺席。
我正品味着这无声的渗透，脚步已不觉迈入了公园。那从角落开始的静默，到这里，忽然毫无保留地汇成了一曲欢欣的合奏。湖水是第一个响应的，它漾开了，波纹软得如同一块被风抚平的绸缎。风拂过面颊，寒意里已掺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润。最惹眼的是那几株杨柳，远望已是一团蓬松的鹅黄烟霞；走近了，才看清是千万条柔枝上缀满了米粒般的芽苞。此刻，我对“草木知”三字，方有了切肤的会意。
孩童们挣脱了厚重冬衣的束缚，在草地上追逐笑闹，那清脆的声音，恍若也和鸟鸣一起，融进了这日渐饱满的光影里。当草木的知觉汇聚成一片可触可感的春色，春天便从自然的领域，温存地漫入了所有人的生活与心境。寻了一路的证据，归家时，我心里已有了答案。春天何尝远过？它不过藏在我们日日途经却忽略的细节里。案头的新绿，街角的草色，枝头的鹅黄与嫩红，正是这些草木用最诚实的语言写下的日记，一页页，构成了春天最可信的日历。
看那盆蒜头凭着清水微光抽芽，看乌桕枝干顶着寒风爆芽，我们的内心也藏着这样的韧性。一些念头羞怯却坚定，一些计划饱含热望，在时序流转中默默孕育着向上的力量。“春到人间草木知”，这“知”，原是一种唤醒——唤醒我们俯下身去，以同样的敏锐，见证万物与自身生命里那份共通的、不可阻遏的苏醒。叶正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