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们年龄渐长，终有一天会离开热闹的职场，回归寂静又平淡的生活。在新的人生阶段里，我们该如何切换“人设”，又该如何找到新的方向？我想父亲在不经意间，给了我最好的答案。我要发表——
今年父亲退休了，终于不必再起早贪黑地干活，但他感到非常失落。因为他曾是单位的中坚力量，工作虽然平凡，却带给他巨大的成就感。退休后，他常坐在窗边发呆，念叨几句“人老了”“没用了”之类的丧气话。
我想带他去旅游、跳广场舞、看电影，他都兴趣寥寥。我和母亲非常担心他的状态。没想到有一天吃晚饭时，他突然兴奋地宣布：“我要做互联网‘个人IP’了！”
我和母亲都感到惊讶。母亲是因为不知道“个人IP”为何物，我则是疑惑：父亲连智能手机都用得磕磕绊绊，剪辑软件更是一窍不通，怎么会有这种想法？细问才知，父亲在网上认识了一位“老师”，专门讲解短视频的“门道”，父亲听了之后觉得醍醐灌顶。
“想吸引粉丝，第一步就是打造人设。”父亲眉飞色舞地讲起他的“网红计划”，其中夹杂着“粉丝粘性”“完播率”等术语。他说老师为他设计了“家庭厨师”的人设，让他拍做饭的视频。然而，父亲并没有进过几次厨房，唯一的拿手菜是清汤面。我觉得他是纸上谈兵，他却生气了：“人家是专业的老师，还能说错？很快就有‘回头钱’了！”
“回头钱”这个说法引起了我们的警觉。在我和母亲的追问下，父亲支支吾吾地说了实情。原来这个自媒体训练营并非公益课程，而是每人收费999元，包括15节视频课程、一对一指导，还建了学习群，每天“打卡”“互暖”。训练营的宣传亮点是“退休再就业”，所以吸引了不少退休老人。我预感父亲可能当了“韭菜”，但看他兴致勃勃，不忍心打击他。
父亲次日就开始了第一次拍摄，选择的菜是“鱼香肉丝”。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炒，一边旋转手机支架来调整拍摄角度，折腾了一上午，终于拍出几条勉强可用的素材。下午他又戴着老花镜，一边学习一边剪辑，好几个小时才完成。
晚上七点半，父亲隆重地按下了“发布”按钮，然后像等待成绩的小学生一样，隔几分钟就看看手机。还真有几个网友评论，可我仔细一看，发现都是新注册的账号，评论内容是清一色的“大拇指”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父亲每天都在厨房里忙碌，但视频的观众始终只有那几个。直到一个月后，课程结束了，“大拇指”也逐渐消失。父亲的手机陷入沉寂，在热闹的互联网宴席上，再无人注意到那盘冷掉的鱼香肉丝。
我担心父亲会再次颓丧，可没想到的是，父亲依旧乐呵呵地继续拍摄视频。不一样的是，他镜头下的世界变得丰富了：有小区里茂盛的树，天空中路过的飞机，清晨的环卫工人，早高峰的公交司机，还会时不时讲几句“励志语录”，想与网友共勉。他把视频转发到家庭群，倒也收获了许多亲友的“大拇指”。
一天晚上，他偶然提起那999元学费，有些懊悔地说：“上当了。”我倒觉得，课程价值几何难以定义，但这次经历让父亲在退休后找到了新的生活锚点，这对老人来说意义非凡。当父亲透过一块手机屏幕，向陌生人展示着身边的“小确幸”，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和心情——他已经拥有了“个人IP”，就是真实、热情、昂扬的他自己。李欣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