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花渐落，我在生活的匆忙与琐碎中，于暮色里轻触那朵未落的茶花，方悟时光静处，人与花皆在各自的生命里安然。我要发表——
快递箱被拆开时，一股混合着纸板潮气和胶带味的闷风扑面而来。我下意识别过脸，余光却扫见阳台上那盆茶花——三天前还灼灼地开着七八朵，今日再看，花瓣边缘已泛起锈色，像旧照片上的黄斑。
忙得一周没顾上浇花。我蹲下身捡起一片落瓣，指尖触到的是种微凉的、近乎枯萎的柔腻，像摸到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嗅觉先于视觉抵达——泥土表面蒸腾出的潮气，混着残花将腐未腐时那股子甜腥，丝丝缕缕钻进鼻腔。
往年这时节，我总爱在午后偷半小时，泡杯明前茶坐在阳台上看花。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的姿态，像极了某些被生活无限拉长的、无所事事的下午。但今年不同。女儿上周发烧到39度，半夜跑急诊，排队时翻看手机里前几年的照片，发现春天似乎总是被压缩成朋友圈里几张匆匆拍下的樱花，配一句“人间四月天”——罢了，连那句子都是借来的。
前天傍晚遛弯，小区围墙边的蔷薇刚冒花骨朵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拽着奶奶的手喊：“花花什么时候开呀？”奶奶说快了快了。男孩又问：“开了以后会掉吗？”奶奶没接话，只攥紧了他的手往前快走了几步。
那场景让我想起《牡丹亭》里那句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。少年时读，觉得是伤春悲秋的矫情；如今再想，杜丽娘那会儿见的怕也是这样的暮春——花开得好好的，忽然就颓了，像好端端的日子，忽然就翻过去了。
路过菜市场，卖花的摊主在吆喝最后几束芍药，十块钱三把。一个阿姨捏着花梗翻来覆去地看，嘴里念叨：“都开败了还卖。”手却没松开。我站在旁边等她挑完，买走了剩下那束。回家插瓶时发现有一枝的根茎已经发软，水养大概撑不过三天。但我还是把它插进去了——花是花的事，买是我自己的事。
暮色渐起时，我去阳台收衣服。那盆茶花又落了两瓣，安静地躺在泥土上，蜷曲如小小的舟。风里有楼下不知谁家炖排骨的香气，混着远处割草机碾过的青草味。
我伸手碰了碰枝头最后一朵还算完整的花，它微微一颤，没落。李建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