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老屋枝头未红的樱桃,我忆起父亲当年种树的远见、母亲熬酱的辛劳与乡邻分享的情谊,那酸甜滋味里藏着最浓的乡愁,而父亲的豁达让我明白,这份牵挂会像树根一样,在岁月里越长越深。我要发表——
上周回家,停好车,我便迫不及待地跑到老屋,去看樱桃红了没有。很遗憾,樱桃没红。天旱的时间太长,地上落了厚厚一层,蔫头耷脑的;硬挺在枝头的,也还是青绿色。
老屋这棵樱桃树,是我爹用一升苞谷,从一个卖茄秧的货郎手里换来的树苗,当年我不过七八岁。左邻右舍都说我爹不会算账,一升苞谷干啥不好,偏换这么一棵尺把高的苗。“樱桃好吃树难栽”,九里这地方十年九旱,能活?可我爹硬是把它栽下了,栽在老屋塄坎下面的一块空地上。我不解,问那么多好地方不栽,偏栽这里?我爹摸摸我的小脑袋,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泥巴说:“等树长到塂坎那么高,就该结樱桃了。站在稻场里就能摘,不用爬高就低,多好。”打那天起,我就天天盼着樱桃树快点长到塂坎那么高。
樱桃树并没想象中娇贵,没浇水,没施肥,自顾自就活了,开始抽条分杈,长得快得惊人。第二年夏天,已是树冠如盖。我们小孩子放暑假,总喜欢跑到树下躲猫猫;大人们干活累了,也爱在树下歇阴凉。我总忍不住问我爹,啥时候有樱桃吃?爹说,明年。
第三年春天,樱桃树真的一下子窜到塂坎那么高,枝头开出一簇簇粉白色的花,祥云般地笼罩在老屋门前。晴好时,一群群蜜蜂在花间嘤嗡,一阵阵蝴蝶在花间飞舞,又香又甜的花粉如金色的雨丝,落在母亲晾晒的碎花布围裙上,织出好看的花纹。
麦子抽穗的季节,暖风一吹,一颗颗指头大的青果开始变色。先淡黄,然后慢慢洇出胭脂色,渐渐变红,最后在一夜之间红得透亮,如珍珠,如玛瑙,一嘟噜一嘟噜地悬在枝头,惹人喜爱。早上起来,常看见我爹举着竹竿驱赶麻雀。麻雀也机灵,人来了飞走,人走了又来,还专挑好的啄。
放学回家,我把书包一扔,匆匆扒几口饭,系上竹篮,一转眼爬到树上。手指如采茶娘般轻巧,一捏一提,飞快摘下一把,迫不及待塞进嘴里。那酸甜的滋味,像一股琼浆,从嘴里直钻到心里。真好吃。吃得肚子发胀,嘴还停不下来。记得有次吃太多,当晚就拉肚子,牙齿又酸又疼,好几天连豆腐都咬不动。
树顶的樱桃最好,又大又红,可我够不着,只能让鸟雀饱口福。母亲说,熟透的樱桃过夜就不能吃了。她把我摘下的樱桃连夜熬成酱,一把调羹在铜罐里不停搅拌,泡沫飞溅,在煤油灯下像跳动的火焰。熬好的酱装进青花瓷坛,用芭蕉叶封口,再垫一层艾蒿——她说艾蒿能防蚂蚁。
水果市场也有人卖樱桃,包装精致,颗粒比老家的大,红得发紫,水灵灵的,看着就想尝。花二十块钱买一盒,一尝,却寡淡无味,远没有老家的好吃。老家的樱桃,那股酸甜,回想起来就满嘴生津,勾人魂魄。给家里打视频,我爹特意把摄像头对着樱桃树说:“开花时下了场雪,清明前又挨了冰雹,加上天旱,所以今年果子结得少,但个顶个的红。”听他这么一说,我真恨不得马上飞回去,好好吃一顿老家的樱桃。
母亲说,每天夜幕降临,邻居家孩子总会翻墙过来偷樱桃吃。我说,小孩子吃点樱桃,能算偷么?母亲笑笑:“当然不算。”每次他们来,她就摘一方便袋给他们。孩子们接过樱桃,撒腿就往家跑。“反正吃不完,糟蹋了多可惜?”可恨的是,有个调皮孩子偏要自己上树摘,结果一不小心,弄断一根树枝。“满地都是红珠子,捡都捡不过来啊!”母亲说这话时,明显带着哭腔。我爹摸出老花镜,在折断的树丫上摸了摸,说:“多大点事儿。明年开春,我从这儿再嫁接一枝。”杨光举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