蚕豆青青

发布时间:2026-06-15 11:13: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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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这一碗粉糯清甜的蚕豆,是舌尖上的春天,更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与乡愁。我要发表——

       下班路上,看到有人在路边卖蚕豆。翠绿的豆荚饱满得像小船,鼓鼓囊囊,随时要撑破肚皮。卖菜的妇人坐在小板凳上,手指翻飞,一掰一剥,豆荚裂开,露出里头裹着白绒的豆子,嫩得像婴儿的指甲盖,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。

       外婆常说:“嫩三天、老三天,不嫩不老吃三天。”过了这十来天的光景,豆子老了,皮厚了,嚼起来便费牙费腮,难以下咽了。所以蚕豆上市像一场约会,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。

       小时候在乡下,蚕豆是田埂上最寻常的作物。清明前后,蚕豆花开得热闹,像黑白相间的小蝴蝶一样,密密匝匝缀满枝头。走在田埂上,风里裹着清新的气息,混着泥土的潮湿,整个人像被春天泡软了。一边念“蚕豆包、蚕豆包,保佑我数学考得好……”一边在田里寻找。找着了,掐下来放在鼻尖闻闻,有青草的涩香。诗人汪士慎的《蚕豆花香图》写“蚕豆花开映女桑,方茎碧叶吐芬芳”,就是这番田园景致。不久,蚕豆花谢了,小小的豆荚便挂上来,像贪吃的孩子,一天比一天胖。

       蚕豆的吃法多。最简单的,剥了鲜豆子,清水煮熟,撒一撮盐,装在碗里。入口粉糯,带着草木的清甜。也可以用雪菜炒蚕豆,咸鲜碰撞,米饭能多添一碗。蚕豆瓣汤,几片蚕豆瓣在锅里翻滚,加一把葱花,汤色微绿,喝一口,暖融融的。鲁迅在《社戏》里写过偷罗汉豆的事。月光下,一群孩子摇着船,摘了豆子就着河水煮来吃。豆子好吃么?未必。好吃的是夜晚河面上的月亮,是少年们凑在一起的欢笑。后来鲁迅说,再也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。

       老了的蚕豆,晒干了,用油炸得金黄酥脆,就是兰花豆。咬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,满嘴喷香。绍兴的酒馆里,一碟兰花豆,一壶老酒,能消磨半个下午。孔乙己站在柜台前,用长指甲拈起豆子,一粒一粒排在柜面上。“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有几分可笑,又有几分心酸。一碟蚕豆,照见了落魄文人的尊严。

       蚕豆还有一种吃法,是做豆瓣酱。蚕豆去皮,拌上辣椒、盐巴,装进坛子里,日晒夜露,慢慢发酵。三个月、半年、一年,酱色越来越深,味道越来越醇厚。一勺豆酱下锅,“嗞啦”一声,满屋飘香,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水煮鱼,哪一样少得了它?一颗蚕豆,经了时间的点化,脱胎换骨,成了三餐四季的灵魂。

       今年清明节,外婆走了。老屋门前蚕豆正开着花,黑白相间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许多只眼睛,张望着什么。一只粉蝶飞来,落在花瓣上歇了歇脚,又飞走了,飞过院墙,飞过白果树梢,融进了灰白的天光里。我想,外婆大约就是这样离开的吧。轻轻的,像一阵风经过豆花丛,带走了香气,留下满架青青的果实。

       买了一些蚕豆回家煮了,撒盐,装碗,坐在窗前慢慢吃,粉糯清甜,和从前的味道一模一样。窗外楼房林立,看得见远处一角天空。吃着吃着,恍惚间闻到了蚕豆花的香气,看见了外婆蹲在地上剥豆子的背影,听到她在喃喃自语:“嫩三天、老三天,不嫩不老吃三天。”眼泪忽然就落进了碗里。俞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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