栀子花落茉莉开,在这无声的花事更迭里,我读懂了夏天温柔而固执的脚步,原来生命的美好,从来都不必慌张。我要发表——
栀子花是昨夜谢的。清晨推窗,一股子潮润的、微微发酵的甜香扑上来,不似前几日那般清冽,倒像是浸了水的宣纸,绵软得要化开。低头看去,瓣子黄了,边缘锈出一圈赭色,萎在枝头,安安静静的。风吹过来,也不摇曳,就那么沉甸甸地垂着,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力气都用尽了。我立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心里并无多少惋惜。花开花落,本是极自然的事。
倒是院角那几丛茉莉,不知何时打了细细的苞,米粒似的,青白青白,藏在油亮的叶子底下。太阳升高一些,光斑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,晃晃悠悠地,落在茉莉丛上,那些小花苞便亮一亮,又暗下去,明明灭灭的,像是叶子自己在眨眼睛。
午后天色沉了沉,竟下起雨来。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落在美人蕉阔大的叶子上,噗、噗、噗,钝钝的,闷闷的,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木鱼。空气一下子凉下来,那股子栀子花的余香被雨丝打散了,飘得满院子都是,忽浓忽淡——浓的时候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香水瓶子;淡的时候,又只剩下湿泥土的腥气,混着青草被雨浸透的清苦味道。
我搬了把竹椅,坐在廊檐下看雨。雨脚密密地斜织着,落在石阶上,溅起细细的水雾。那几丛茉莉就在雨里站着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几乎要滴下油来。花苞还是那样小,却更白了,白得有些透明,像是用薄瓷捏出来的,鼓鼓的,饱饱的,仿佛一碰就要绽开。雨珠挂在苞尖上,颤颤巍巍的,欲坠不坠的样子,看得人心也跟着悬起来。
也不知坐了多久,雨渐渐停了。天边透出些亮光,淡淡的,温温的,像旧绸子的颜色。空气里全是水汽,吸一口,肺腑都是润的。就在这时候,我忽然闻见一丝香——不是栀子那种浓甜的,也不是雨水那种清冷的,而是一种更细、更幽的香,若有若无的,像远处飘来的琴音,刚要凝神去捕捉,却又散了。循着香气望过去,茉莉丛中,竟悄悄地开了两三朵。花瓣薄薄的,白得干干净净的,在雨后微光里,像几颗小小的星子。
栀子谢了,茉莉开了。一个春天老去,一个夏天新生。花事更迭,从来不说一句话,也不问人愿不愿意接受。它就那样发生着,安静地,固执地,带着一种好意的倔强。而我们呢,困在钟表与日历的牢笼里,为一天的逝去懊恼,为一季的迟来焦灼,争分夺秒,患得患失。花不这样。
暮色从墙角漫上来,薄薄的一层青灰。我起身回屋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茉莉花在昏暝里格外分明,一小朵一小朵的白,像是夜刚刚睁开的眼睛,温柔地望着这个湿漉漉的人间。栀子花的残瓣还挂在枝头,幽幽地吐出最后一缕香,淡淡的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宽慰——你放心,夏天已经来了。李建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