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“六一”,我让出了红裙子,却在母亲递来的冰棒里,尝到了童年第一次学会咽下“失去”的滋味。我要发表——
“咚嚓,咚嚓,咚咚嚓……”
哪怕过去三十五年,只要手指在桌面无意间叩出这组熟悉的节奏,那条大红色的确良裙子就会在记忆的底片上,忽地燃起一团火。
那是我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“六一”。
那年夏天,村校坑头小学前所未有地组建了一支腰鼓队,预备去大队参加汇演。十四个女孩站在操场上,挥舞鼓槌。我敲得比谁都用力,红绸系在槌尖上,每一次扬起都重重落下。
距演出只剩两天,一道指令骤然砸下:登台女生必须统一穿红裙,无裙者候补。
我的心猛地坠了下去。慌得连跑散的马尾都顾不上捋,一口气奔回家,看到对着衣箱发愁的母亲,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。那时乡下,母亲衣箱底压着的尽是些灰扑扑的粗布,哪来半寸娇贵的红绸?
母亲终究不忍。她挨家挨户去借,终于寻来一条大红的确良裙。那是成年人尺码,腰围宽得能装下两个我。母亲在昏黄的灯影里弓着背,针脚密密地,用一截旧粗布条在宽大的裙腰上紧紧勒出了一圈厚实的褶皱。看着那奢侈的红,我以为自己终于牢牢攥住了登台的资格。
可是,戏台太小了。我抱着红裙跑回学校时,队伍已排好,名额缩减,只要十人。老师念一个名字,就有一个女孩跳起来,念到我时,没有。我抱着裙子站在原地,不知站了多久,锣鼓喧天里没人注意到那个抱着宽大裙子发呆的女孩。
次日,汇演的钟声将响。队里的一个女孩却急哭了。兵荒马乱中,她将红裙忘在了家里。老师一眼看到人群边缘的我:“你家近,把裙子借给她救救急,好不好?”
那个女孩红着眼望我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。老师又催了一遍。我咬住下唇,咬出一道白印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也许是扛不住老师的催促,不忍见她无声地哭,更敌不过那阵阵鼓点的妥协。我转身跑回家,把那条摩挲了一整夜、每一道褶皱都烂熟于心的裙子取下来,交到她手里。
“咚嚓,咚嚓,咚咚嚓……”
演出开始了。她站在队伍最前端,穿着本该属于我的红裙,笑得像夏日里最烈的一朵花。我被挤在人群深处,听着闭眼都能敲出的鼓点。红裙在舞台上跳跃翻滚,猛烈地灼痛了我的眼,逼得我低下头,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涌上心头。
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攥住了我汗津津的手。母亲不知何时站到了身旁,她低声说:“那领队的,还没你敲得好嘞。”不等我抬头,从来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母亲,破天荒地买了一根白糖冰棒,塞进我手里:“吃吧!”
冰棒在骄阳下往外渗着白气。我极为小心地,一口一口地舔着。甜丝丝的凉意化在舌尖,又混入悄然滑落的泪水——那么甜,那么咸。我一点点把哭声咽了回去。
那是童年最后的一口甜,也是命运第一次教我咽下“失去”的咸涩。
那个锣鼓喧天的节日,是我度过的最后一个“六一”。暑假后,我升入中学,母亲特意去镇上剪了一块真红绸,为我做了一条全新的裙子。穿上它,人生另一个阶段的鼓点敲响了。
“咚嚓,咚嚓,咚咚嚓……”欧阳凝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