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这位平凡的麦客老爹,用半生奔波与赤诚善良,在岁岁金黄的麦浪中,为我诠释了最纯粹的人生本心。我要发表——
在我的记忆里,故乡的盛夏,是从父亲磨镰刀的声响里开始的。暖风一过,塬上的麦子便由青转金,层层麦浪翻涌着裹挟整片田野。不等家中琐事安顿妥当,我的父亲,这位奔走半生的老麦客,便要收拾行装,追着一路麦熟,去往他乡的田地讨生活。旁人喊他“麦客老爹”,喊得久了,乡里乡外都只记得这个亲切的称呼,却常常忘了他原本的名字。
麦收时节最磨人,老话讲“麦熟一晌,虎口夺食”。麦子成熟得急,经不起风雨耽搁,麦客便只能跟着田地抢时间、拼力气。天刚蒙蒙亮,星月还未褪去,父亲就已经起身;夜半更深,村落灯火尽数熄灭,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,满身麦芒、一身尘土。
夏日正午的日头最是毒辣,炙烤得地面发烫。田野里无风闷热,像是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。父亲常年弓着腰割麦,脊背被烈日晒得黝黑泛红,旧布衣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,干了又湿,结出一层层白色的盐渍。数十年弯腰劳作,让他原本挺拔的脊背早早佝偻,腰间也落下了顽固的病根。我曾无数次劝他歇一歇,可父亲总是摆摆手,揉一揉酸痛的腰背,轻声说:“人活着,总得有个营生,有活干,心里才踏实。”
常年在外奔波,风餐露宿是常态。乡间地头简陋的棚屋、农户家的柴房、田地边的树荫,都是他临时的居所。一日三餐多是干馍配凉水,偶尔能吃上一碗热面,便是麦收时节最好的犒劳。
父亲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,不懂什么大道理,却把“诚实”二字刻进了骨血里。乡间麦客揽活,向来乱象不少:有人为了多挣钱,干活敷衍潦草,麦穗洒落一地,草草收割便交工;有人事先谈好工钱,收尾时却坐地起价,欺负农户老实。可父亲行走麦田三十余年,从未做过一次亏心事,从未骗过一户庄稼人。
他揽活向来坦荡直白,不夸大本事,不吹嘘速度,只诚恳地跟雇主交底:“我干活速度不快,但割得干净利落,地角田边、缝隙杂草都给你收拾妥当,保证颗粒归仓。说好的价钱,分文不加;说好的亩数,分毫不少。”一句承诺,便是一辈子的坚守。正是这份纯粹的诚实,让方圆百里的农户都认准了他,年年麦黄时,只等父亲赴约。
他从不会因为生活清贫而怨天尤人,也不会因为终日劳碌而消极懈怠。闲暇之时,他会细心打磨陪伴半生的镰刀,将锈迹擦得干干净净,刀刃磨得锋利透亮;也会蹲在田埂上,静静看着麦田流云,眉眼温和,满心欢喜。
我的父亲,这位平凡普通的麦客老爹,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,没有富足安稳的生活,一辈子与麦田为伴,与辛劳为伍。生活予他风雨劳碌、清贫朴素,他却回之以赤诚善良、温柔热爱。他用半生奔波告诉我:最可贵的从不是锦衣玉食、精明算计,而是身处平凡烟火,依旧守得住本心、扛得住辛苦、热爱得纯粹。麦浪岁岁金黄,父爱与初心岁岁绵长,在岁月里静静温暖、生生不息。任万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