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粽子不仅教会了我沉心做事的道理,更让我明白,世间最难得的滋味是有人惦念的亲情,这缕粽香永远是我漂泊路上最安心的归处。我要发表——
记忆里的端午,总是从清晨的凉意开始。天还没大亮,院角的草木凝着露水,周遭静悄悄的,外婆就已经起身忙活了。那时我总搬着矮板凳守在她身旁,半步都不愿离开。起初纯粹是嘴馋,一心盼着早点吃到热乎的粽子;看得久了,反倒渐渐迷上她包粽子的模样。我总觉得这活儿看着轻巧,自己上手才知处处讲究。学着她的样子弯折粽叶,叶片偏偏不听使唤,要么留出大大的缝隙,糯米顺着缺口往下漏;要么折得歪歪扭扭,连基本的形状都撑不起来。反复试了几回,指尖被粽叶边缘划出道道细痕,我又急又闷,索性把叶片一放,蹲在旁边生起了闷气。
我原以为外婆会说我几句浮躁,可她只是停下手里的活,伸手拉过我的小手,用粗糙温热的指腹轻轻揉着泛红的指尖。她没有多说重话,只是重新拿起粽叶,放慢动作一步步教我。青绿的叶片在她掌心灵活翻转,折、叠、拢、裹,每一个动作都从容舒缓,严丝合缝。填米、放馅、按压、捆线,整套流程行云流水,看得人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。
“做事哪能一味图快?就像这粽叶,要顺着它的纹路来,人心稳了,手上的活才能做扎实。”外婆的声音不高,混着院里早起的蝉鸣,轻轻落在耳边。年少的我似懂非懂,只含糊地点头,满心还是惦记着锅里的粽子。直到后来长大,经历过浮躁慌乱的时刻,再想起这句家常话语,才慢慢品出其中的道理。人生在世,诸多事都和包粽子一般,急于求成往往一事无成,唯有沉下心来,踏踏实实地往前走,日子才能过得安稳妥帖。
包好的粽子整整齐齐码进大铁锅,清水漫过粽身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着。跳动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,淡淡的烟气混着粽叶与糯米的香气,慢慢在小院里散开,绕着屋檐、院墙四处飘荡。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,我隔一会儿就跑到灶台边张望,外婆总会笑着把我拉到一旁,叮嘱我离热锅远些,小心烫到。
从晨光微亮等到日头爬高,满院都浸在清甜的香气里,终于等到了揭锅的一刻。锅盖掀开,滚烫的白雾扑面而来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随手捞起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粽子,慢慢解开细密的棉线,层层剥开青绿色的粽叶,软糯的糯米紧紧黏在一起,蜜枣的甜香顺着热气漫开来。一口咬下,软糯回甘,甜度恰到好处,不腻不齁。一家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,就着拂面的清风分食粽子,说说笑笑,蝉鸣作伴,草木相依。那些平淡又热闹的日常,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柔的底色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,又辗转奔波在外,回乡下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我走到空荡荡的灶台边,看着一旁闲置的竹篮,心里猛地一沉,像是弄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那天母亲试着按照外婆的手法包粽子,外形看着相差无几,可入口之后,味道终究少了几分滋味。我这才明白,差距从来不在食材和手法,而是少了那份日复一日、满心牵挂的温情。
一只粽子,裹着人间烟火,也裹着绵长不散的亲情。行走半生方才懂得,世间最难得的滋味,从来不是山珍海味,而是有人惦念、有人相伴。任凭流年匆匆,世事辗转,这一缕根植在心底的粽香,永远是我漂泊路上最安心的归处。王建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