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德尔教了四十年哲学，最欣慰的不是教出了大人物，而是让学生们在这个急着要答案的时代，愿意停下来想一想。我要发表——
2012年，哈佛大学政治哲学教授迈克尔·桑德尔开设了一门公开课，名为《公正：该如何做是好》。
第一堂课，他没有翻开任何教材，而是向台下一千多名学生抛出了一个问题：“一辆失控的电车正冲向五个人，你可以扳动道岔让它转向另一条轨道，但那边有一个人。你扳不扳？”
教室炸了锅。有人说必须扳，五条命大于一条；有人说不能扳，因为主动改变轨道等于亲手杀了那一个人。两边吵得面红耳赤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桑德尔站在讲台上，既不表态也不急着给答案，只是微笑着说：“很好，你们已经踏进了道德哲学最核心的地带——有些问题，没有标准答案。”
这门课后来被录成视频传到网上，点播量破亿。桑德尔一夜之间成了全球最著名的哲学教授之一。
十年后，有个当年选修过这门课的学生写了一篇文章，标题叫《被桑德尔改变的人》。文章里提到一件事：她毕业后去了一家咨询公司，有一次团队为一个商业决策争执不下，她下意识地说了句“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”，同事都觉得她在装腔作势。但她知道，那是桑德尔教会她的——在做判断之前，先搞清楚问题本身是什么。
有意思的是，这个学生后来去牛津读了哲学硕士，毕业前专门去找了桑德尔。她没有聊什么崇高的问题，而是问了一个很具体的事：“教授，您那堂电车课，后来有没有学生因为听了您的课，真的在生活中遇到了类似的选择？”桑德尔想了想，说有。
有个医学院的学生告诉他，有一次在急诊室值班，一个病人同时需要两台手术的资源，而他手里只够救一个。那个学生说他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堂课。“但我没有因为那个念头就变得更冷静，”那个学生后来对桑德尔说，“我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，我正在经历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时刻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桑德尔当时这么回答。他接着跟这个学生聊了一段话，后来被她记在了笔记本里。大意是：很多人以为哲学的用处是给你一个答案，其实不是。哲学的用处是让你在没有答案的时候，不至于慌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最聪明的人也在跟你面对同样的困惑，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安慰。
桑德尔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，他的课到底改变了多少人。他没有给出任何数字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我教了四十年书，最让我高兴的不是哪个学生成了大人物，而是有学生告诉我，他在超市排队时会突然想，我为什么愿意多等五分钟？”他笑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我至今也没搞明白，为什么有人愿意在超市多等五分钟。”
这大概就是桑德尔还在哈佛讲台上站着的原因。那些被他的课“改变”的人，多数并没有变成更好的人，只是变成了更愿意想一想的人。而“想一想”这件事，在一个所有人都急着要答案的时代，本身就已经挺难得了。余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