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荔湾西关的老巷深处,我于薄薄一卷滑溜的肠粉中,不仅品尝到了水米交融的本真滋味,更读懂了广州这座城市不张扬却充满人情味的生活哲学。我要发表——
天刚亮,在荔湾西关的老巷深处,那家没招牌的肠粉店已亮起了灯。蒸笼里腾起白茫茫的水汽,不断升腾着,漫过骑楼廊柱,周边便弥漫着米浆的清香。
我并非土生土长的广州人,但不知不觉间也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多年。还记得第一次来广州时,朋友带我吃的第一顿早餐便是肠粉。我那时只觉得奇特,薄薄一卷,滑溜溜的,好吃但味道有点淡。后来吃得多了,才慢慢品出了其中的滋味。
一份好的肠粉,功夫全在米浆。米要选陈米,新米太糯,蒸出来不够爽滑。凌晨四点师傅开炉,往铁盘里舀一勺米浆,随着手腕一抖,米浆就均匀地铺满了盘底。再打入鸡蛋,用勺搅些瘦肉,便可推进蒸笼。几十秒后抽出,盘上凝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粉皮,晶莹剔透。师傅用刮刀三下两下卷成条码进碟里,浇上一勺秘制酱油就可以吃了。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,看老师傅做肠粉,就是在欣赏一位手艺人的演出。
真正让我对肠粉印象改观的,是一个细节。有一回,旁边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阿婆,要了一碟什么料都不加的斋肠。肠粉端来后,只见她夹起一截,并没有急着吃,而是凑近端详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:“看它够不够透。不透的肠粉说明浆磨得不够细。”她咬了一口,点点头:“嗯,今日个师傅手势唔错。”
此时我忽然明白,肠粉对广州人而言,绝不只是早餐。它是一种把简单做到极致的生活哲学。米浆而已,水与米的结合,可这里面有对时间和火候的拿捏。这些东西,都是需要“老食家”们慢慢细品,才懂得如何分辨的。
肠粉的历史可追溯到清末。最初是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一头是炉火蒸笼,一头是米浆调料,随叫随蒸。这种流动的饮食方式,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广州人务实、高效、从不凑合的性格。
我的同事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,后来去了北京。每次回来的第一件事,便是拖着行李箱去吃一碟肠粉。他说北京也有肠粉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,缺的是那份“水汽”。那份水汽不是在笼屉里,而是底下老邻居们早晨拼桌而坐的温情。这也成了肠粉的一份佐料。他一边分享着,手中的筷子却没落下。也是,食物最初喂养的是胃,到头来喂养的却是心。
我始终偏爱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肠粉店。店面不大,环境也不一定好,大部分的墙壁可能都被水汽熏得发黄。来往的都是街坊,走到门口老板就知道你要什么。这些闲话家常,在蒸笼腾起的白汽里伴随着米浆的香气,成了肠粉的一部分。打包带走的味道,就少了这一层。
一次带外地朋友去吃,他连吃三碟,说:“不是没吃过好东西,是没吃过这么‘真’的东西。”我一开始听成了“正”,后来他纠正了我,解释道:“米有米味,蛋有蛋味,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盖住它。”他说得颇有几分道理。肠粉的哲学,或许也是本真的哲学,不炫技也不画蛇添足,如同广州这座城市一般,不张扬,但该有的讲究,一样不少。
是时候了,明早上班早点起身,下楼去吃一碟肠粉。詹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