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与人民艺术家郭兰英

发布时间:2026-09-01 09:56: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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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1946年10月初的一天,张家口同德戏园的晋剧演员郭兰英弃暗投明,参加了八路军。那一年,她16岁;那一年,她诀别张家口。

       我大姐贺秀英比我大一轮,她告诉我,有一天从家里出来,老远看见郭兰英了:多好的身条呀!郭兰英是从武家大门街的缓坡走下来,拐到了北关街,她再走百八十步,就可以左拐过“小北门”了,“小北门”是郭兰英回南营坊家的必经之路。之前,大姐看了郭兰英演的《杀狗》。大姐感慨,没看郭兰英戏的时候,满大街人都说郭兰英演的好,还有顺口溜:“宁卖二斗红高粱,也要听郭兰英唱一唱”“误了相亲坐席,别误了看郭兰英演戏”“不怕误了住店,也先看郭兰英的《算粮登殿》”。我就进过一回戏园子,郭兰英嗓子那么好,永辈子刻在我心里,就像昨天的事。

       曾有一阵子,我父亲贺春元一家住在南营坊。他挑着八股绳卖菜,推着小车卖菜,嗓门清亮地叫卖:“菠菜,韭菜,辣椒芫荽唻!”“茄子,豆角,疙瘩白!”他的卖菜号子抑扬顿挫,声音吸引来买菜的婶子大娘;他卖菜不缺斤短两,常年有回头客。那阵子,郭兰英的妈妈刘福荣是我父亲的老主顾,父亲请她代买过一回戏票,是郭兰英演“头牌”的《算粮登殿》,远方亲戚知道我父亲认识郭兰英的妈妈,提出了要求。我父亲赢得了刘福荣的信任。晚秋季节,刘福荣会买很多越冬菜,让父亲把山药、大白菜、芥菜疙瘩等等,背进戏园子后院,放腌菜缸旁边。我父亲偶尔碰见郭兰英在场,刘福荣指着我父亲说,这是你贺伯伯,郭兰英轻声地甜甜地叫一声,微微露出笑容。

       刘福荣硬是塞给我父亲一张戏票。父亲不舍得,让我大姐去了,说你去见世面,你不能只听戏啊,得学戏里的道理,回家也不能跟我要新衣裳。父亲还回忆说,“有一次,刘福荣在街上碰见我,压低声音说,心爱(郭兰英的小名)死活要参加八路军,当妈的不同意,她就喝了一瓶白酒,生闷气。”我父亲劝刘福荣,她是参加八路军。后来,我父亲再也见不到刘福荣和郭兰英了。我父亲说,郭兰英投奔八路军算对啦!要是还在张家口,哪有在北京出名。我顺着父亲的意思说,共产党像太阳,照到哪里哪里亮。

       大姐和父亲传给我的故事像一颗颗种子,不知不觉地埋进我心头。我既往听郭兰英的歌,看郭兰英的电视,无非是观赏身外物的心态,心里有了那些故事以后,我变了,感觉郭兰英离我们很近。

       2020年,我投入自己的一项工程:出版一本书——《拥有国家荣誉的人》,我在书里记录了四个人物,人民艺术家郭兰英便是其中之一。

       我父亲、我大姐与郭兰英、刘福荣的际遇属于郭兰英的外史、杂史,它们固然为史,但我觉得分量未免太轻,我下定决心深度挖掘,独家发现,整理出张家口人不知道的史料。我明知征途有艰险,越是艰险越向前,最终成功了。

       1946年10月初,驻张家口的党政军机关按党中央部署开始战略撤离。延安西北战地服务团需先行撤离,编剧组长贾克紧急叮嘱抗敌剧社编剧组副组长何迟:“郭兰英是个人才,撤退时务必把她带出去。如果你们剧社不需要,就送到我那里。”何迟当即表示,保证完成任务。

       半年多前,晋察冀军区抗敌剧社的何迟接到特殊任务,陪同贾克与华北联合文工团首长周巍峙,秘密前往同德戏园观看郭兰英演出的《算粮登殿》。散戏后,周巍峙赞赏郭兰英是棵好苗子,嘱咐二人去做她的工作。次日,贾克、何迟联合张家口市委宣传部制定方案,成立“旧剧联合会”开展旧剧改革,并吸收郭兰英等数十名旧戏演员加入。通过向他们宣传革命道理,郭兰英的政治觉悟迅速提高,不仅言谈间流露出对新政权的拥护,还积极投身《血泪仇》《白毛女》等新剧演出,并赴张北县巡演。期间,贾克、何迟两次秘密找郭兰英谈话。郭兰英逐渐认识到,自己与“十股班”班主赵步桥签订的合约实质是剥削阶级的“卖身契约”,毫无合法性。她暗下决心:只要八路军需要,她就跟着走。

       何迟落实贾克的指示,找商业老板凑齐马车和粮草,请年轻力壮的张车倌赶车,车上坐着抗敌剧社的家属。何迟又赶到同德戏园,急切地对郭兰英说:“敌人离张家口只有一天路程了,你留在戏园太危险,赶紧带上母亲跟我撤!”郭兰英转身叫出母亲,何迟利落地帮她们打好行李。半路上,何迟因另有任务离开了她们。

       张车倌是张家口的好把式,脾气随和,赶车时从不抽打驾辕马,半夜还会起身喂马。家属们直夸他和马通人性,他朴实地回答:“你们是八路军家属,八路军是老百姓的大救星。”第二天傍晚,郭兰英母女在下花园赶上了部队。张车倌赶车返回张家口,家属们换坐抗敌剧社的马车。何迟见郭兰英穿着合身的八路军军装,精神抖擞,脱口而出:“太好啦!”他纳闷军装从何而来,郭兰英笑着说是自己想办法做的。何迟乐了,夸她针线活好,完全是正规的军装。郭兰英背起背包要跟着行军,母亲劝她坐车,她坚持说:“既然参军,就要跟着部队走。”

       部队每天走八九十里,郭兰英跟着一步不落。脚上打泡了,行李带勒得肩膀出血了,结痂了。她感觉胯骨、小腿肚子和后背疼,同在戏台上下的疼痛不一样,可郭兰英不觉得苦,她知道这是换骨头,脱胎换骨是好事,好事哪能天上掉馅饼。老战友们在背地里夸她,新来的新战士挺能吃苦。

       国民党军队围堵追击,飞机在空中扫射轰炸。八路军多在夜间行军,穿越张家口地区的崇山峻岭。部队翻越十八盘,攀岩蔚县的九宫口、马头山,有时连羊肠小道都没有。郭兰英学着战友的样子,手抓脚踩,命悬一线。她后来回忆,唱《白毛女》时把手型设计成微曲的“猴爪子”,就是因为真的在张家口爬过没有路的险峻高山。郭兰英跟着部队走到山西广灵县,母亲哭着劝她别逞能,她笑着说:“我想当真正的战士。”行军中,她给战士们唱歌、唱戏,很快融入了部队。

       在蔚县西合营镇,敌机突然来袭。郭兰英按口令卧倒,一颗炸弹落在离她一丈多远的地方,钻进地里竟未爆炸。行军期间,她九死一生,全身麻木失聪,却创造了行军奇迹。消息传到文工团,首长周巍峙特地在大会上表扬了她。

       新中国成立以后,郭兰英与天津的何迟、山西的贾克、北京的周巍峙,一直保持着战友情谊。

       2019年9月,郭兰英被授予“人民艺术家”国家荣誉称号。

       张家口是郭兰英的生命沃土。三年时间里,郭兰英经历了她人生的最艰难困苦,最纷繁复杂,最华丽转身。郭兰英实现了人生早期的四个转折,从舞台配角到头牌主角;从晋剧民间艺人到八路军革命文艺战士;从晋剧艺术表演家到中国歌剧表演艺术家和歌唱表演艺术家的奠基;从张家口第二故乡辗转到北京安家落户。张家口与郭兰英,郭兰英与张家口,是故乡与游子,是游子与故乡;是长城脚下的革命摇篮与弃暗投明的新兵战士。

       尊敬的郭兰英先生,张家口人民想念您!贺宝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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