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中年,我在初秋的微风与烟火中渐渐读懂了秋的况味,将百般心绪化作欲说还休的从容,只道一句天凉好个秋。我要发表——
季节的转身,从来都不动声色。立秋过后,暑气依旧赖着不肯退去,正午的太阳依旧灼人,走在路上,后背还是会沁出一层薄汗。可只要等到清晨与入夜,风里就悄悄换了质地,不再是夏天那种闷沉沉的热风,拂过手臂,带着一丝清浅的凉,这便是秋,悄无声息地来了。不必等着繁花盛开宣告秋的到来,秋天本就不擅长轰轰烈烈。你要细心去捕捉那些细碎的痕迹:早起开窗,扑面的风少了黏腻;夜里睡觉,不用再整夜开着空调,薄被搭在身上刚刚好;路边的梧桐,还没有大片凋零,只是偶有一两片泛黄的叶子,脱离枝头,慢悠悠地旋转飘落,落在非机动车道上,被来往的车轮轻轻碾过;夏日聒噪的蝉鸣渐渐稀疏,夜里取而代之的,是草丛里细碎断续的虫吟,低低浅浅,衬得夜色愈发安静。
我从前偏爱盛夏,爱它肆意滚烫,万物都在拼命生长,热闹得酣畅淋漓。也喜欢春天,满眼新绿,花开遍野,处处是蓬勃的希望。人到中年,心性慢慢沉淀,反倒渐渐读懂了秋的况味。它褪去了春的躁动,卸去了夏的狂热,不喧哗,不张扬,所有的变化都在无声之间完成。街边的桂树还没有尽数盛放,可偶尔走过巷口,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漫过来,转头去找,却寻不到花的影子,风一过,香气又消散在空气里。菜市场的摊子上,秋的果实慢慢多起来,石榴裂开浅浅的口子,橘子带着青黄相间的皮,板栗堆在筐里,带着泥土的气息,人间的丰收,就这么实实在在地铺在眼前。
秋天是多面的。它有落叶萧萧的清寂,也有瓜果满枝的丰盈;有独处时淡淡的怅惘,亦有人间烟火里的温热欢喜。它有萧瑟的底色,却不全是伤感。春天忙着绽放,夏天忙着生长,唯有秋天,是沉淀与回望,把热烈归于平和,把纷繁归于简单。
秋意浸满街巷,傍晚下班的街头,晚风掠过行色匆匆的路人。接孩子放学的家长,手里拎着刚买的水果,孩童蹦蹦跳跳。骑电动车的夫妻,后座的女人把外套边角拢一拢,微微靠向男人的后背,抵御突如其来的微凉。糖炒栗子的铁锅在街边转动,焦糖的香气飘得很远。几位老人搬着小马扎坐着闲谈,摇着半旧蒲扇,聊家常,聊过往。
人到一定年岁,大抵都会生出“人生入秋”的感慨。镜子里,黑发之间悄悄冒出星星点点的白,藏也藏不住;眼角的纹路,不会因为刻意遮掩就消失,一笑便清清楚楚铺展开来。这些不是衰老的符号,是岁月落在身上的印记。年少时总爱登高望远,为赋新词强说愁,一点得失便心绪翻涌,大喜大悲都写在脸上。如今渐渐学会了和时光和解,接受世事的浓与淡,接纳相聚与别离。不是心里没有波澜,只是懂得了,许多情绪适合自己慢慢消化。目光看得更通透,脚步走得更从容。
仰望秋日长空,天格外高远,云淡而舒展。世间万般滋味,不必尽数言说。百般心绪,千般过往,恰如辛弃疾词里写的,“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陈玮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