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裹着赭红泥土的咸鸭蛋,不仅封存了秋日的咸香,更将奶奶的温情与我的童年紧紧包裹,成为我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回味。我要发表——
入秋不久,奶奶便忙碌起来。要腌鸭蛋,她总要叫上我,去屋外田边挖红泥。泥土的赭红,红润着我的童年。
秋日傍晚,凉风送爽。奶奶拎着小竹筐,我扛着一把小锄头。“红泥要挖田边靠山的泥土,那泥土红透,不带杂石碎草,才适合腌蛋。”奶奶在身后叮嘱着。我健步踏上半山坡,用小锄头“嚯嚯”地挥去红土上的杂物,蹲下身子,一锄一锄刨开表层被秋阳晒得半干的浮土。底下的红泥湿软黏重,沾在锄头上,也糊满我的指尖。红泥带着秋天独有的土腥气,混着衰草淡淡的气息。我把一块块红泥刨起,丢进竹筐,竹筐渐渐沉了,才和奶奶一同拎着往家走。
回到农家小院,屋檐下秋风习习,阴凉通风。奶奶把挖回来的红泥倒在大瓦盆里,细心挑去草根与小石子,兑上清水,拿一根木棍反复搅拌。红泥慢慢化成稠稠的泥浆,搅到提起木棍时泥浆可以缓缓往下流淌,不干不稀,刚刚好。一旁竹篓里码放着圆润的鸭蛋,都是自家鸭子秋日产下的,蛋壳干净,泛着温润的青白。
奶奶取来粗盐,大把撒进红泥浆里,继续搅动,盐粒一点点消融在赤红的泥土之中。她搬来干净陶罐,我蹲在一旁打下手。奶奶拿起鸭蛋,轻轻放进泥浆里滚一圈,蛋壳周身便裹上一层厚厚的红泥,再小心翼翼地码进罐子里。一个,又一个,青白的鸭蛋披上了赭红色的外衣,层层叠叠排满陶罐。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拿鸭蛋,手脚笨拙,好几次差点把蛋摔落。奶奶笑着伸手扶住我的手腕:“轻些,蛋壳碰裂了,就腌坏了。”
所有的鸭蛋裹上红泥腌制完,奶奶在罐口套上白色塑料薄膜,用麻绳绕上几圈紧紧扎好封口,再在塑料封口外面裹上红泥。红泥裹得密不透风,陶罐被安放在堂屋的阴凉角落里,等待时间的酝酿。秋风吹过院墙,树叶簌簌飘落,一个多月过去了,陶罐里的鸭蛋终于成了。奶奶掀开陶罐,一股醇厚的咸香扑面而来。取出鸭蛋,洗去外壳的红泥,用清水冲洗干净,放入锅中大火蒸煮。灶火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慢慢沸腾,一阵阵香气漫满整间屋子。
鸭蛋煮熟捞起,稍稍放凉,敲开蛋壳,洁白的蛋白紧实,蛋黄流着金灿灿的油。晚饭的时候,一碗清稀的白粥,配上腌好的红泥鸭蛋,便是秋日农家最知足的美味。我捧着瓷碗,掰开半只鸭蛋,红油顺着蛋白渗到粥里。就着粥咬一口,咸香绵沙,油润的蛋黄在嘴里化开。奶奶坐在对面,看着我大口吃饭,眼角满是笑意,她也剥了一只,慢慢就着粥吃。
还记得小时候高烧几天,毫无胃口,奶奶变戏法似的,从陶罐里掏出一枚腌鸭蛋,放在清水里煮好,配着粥,“哧溜”下肚,舒服极了,还吃出了一身热汗。高烧退去一大半,整个人清爽了许多。这枚腌鸭蛋,在我病痛的日子里,是最抚慰口舌的吃食。
长大后离家外出工作,看到超市里包装精致的咸鸭蛋,尝起来却少了家常的味道。我忘不了与奶奶一起腌制鸭蛋的日子,忘不了红泥的味道,忘不了粘手的泥浆,忘不了陶罐里的香气。
一枚红泥鸭蛋,裹着秋日田野的风,裹着奶奶的温情,藏在记忆深处。每一回回想,唇齿之间,似又泛起那股熟悉的咸香。泥土的赭红,和着圆润的鸭蛋,红润着我的童年。吴长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