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季节更迭的微凉中,我替女儿将那些天真与散漫妥帖安放,才恍然懂得这场名为“收心”的仪式,不过是我们与孩子之间一场温柔的暂别与互相成全。我要发表——
那日,晚风里已掺了微凉的讯息,不再全然是暑日的燥热。我站在书房门口,看女儿对着一桌的“行囊”发呆——几本暑假作业,一盒水彩笔,还有散落各处的故事书。
“再过两天,便要收心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节气。她没抬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一本封皮印着独角兽的书塞进书包。书包鼓胀得如同即将远行的骆驼,背负着不属于夏日的东西。
这大约是所有家长必经的仪式——在孩子尚未察觉之前,先替她告别。
我想起两月前,书桌还是另一副景象。刚放假那阵,满桌都是彩纸、胶棒与未完工的“海底世界”。她趴在地板上画鱼,蓝色颜料抹在脸蛋上,像刚从深海潜水归来。那日她忽然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爸爸,暑假有多长?”我说:“六十个白天,六十个黑夜。”她欢呼一声,仿佛得到了整个宇宙。
六十个日夜,说长,足够蚂蚁搬完一片面包屑;说短,短得不够一个孩子做完一场关于远方的梦。
真正需要“收心”的,或许是大人自己。
我站在书桌旁,帮她把散落的彩笔一支支收进盒子。笔帽有的松了,有的被咬出牙印——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。想起《小王子》里的话:“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孩子,然而只有很少的大人记得这一点。”此刻我正努力做一个记得的人,却不得不扮演“收心”的执行者。
所谓“收心”,哪里是收孩子的心?分明是收束一段无拘无束的时光,将夏日里疯长的枝蔓修剪得整齐些,好去适应九月的方格。
窗外有几只晚归的鸟掠过,翅膀裁开暮色。女儿终于收拾完,她走过来,忽然把什么塞进我手心——一枚淡蓝色的玻璃珠,夏季初时她在公园沙坑里挖出的“宝贝”,曾对着太阳看过一千遍,说里面有大海。
“替我收着。”她说,“等下一个夏天再还我。”
收心不是没收,而是代为保管。在孩子奔赴下一段旅程时,替她把夏日的天真、散漫、无所事事都妥善安放,等来年蝉鸣再起,再一并归还。
我蹲下身,把玻璃珠放进书桌的抽屉,那里还躺着去年捡的银杏叶、前年的一个小贝壳。原来每一年的“收心”,都是把季节的馈赠按序收藏。它们不曾消失。
夜渐渐深了,女儿已经上床睡觉。我站在阳台上,见月亮从云后挣出来,清清冷冷的,已有几分秋意。想起童年时的此刻,我也曾坐在灯下包书皮,母亲在身后说:“收心啦,明天开学。”当时觉得“收心”是牢笼,如今才懂,不过是一场温柔的暂别。
我们无法替孩子留住整个夏天,但可以在抽屉里藏一颗蓝色的玻璃珠。等未来的某个时候,她偶然翻出,会知道曾经拥有过一个完整的、属于蝉鸣和海水的夏季。
而所谓成长,大约就是一次次这样的告别。我们替孩子收着心,他们替我们保管着童年。当九月钟声响起,一个走向教室,一个走向生活,彼此心照不宣。
风又吹来,带着隐约的桂花香。我关上门,听见邻居家的孩子也在道晚安。这城市的灯火次第熄灭,像一颗颗被收回盒子的星星。
明天,又是新的启程。苏阅涵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