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母亲缝制的夹袄到乡下师生的温情,我渐渐懂得了“白露身不露”不仅是顺应节气的添衣保暖,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对日子的爱惜,让我学会了在岁月流转中踏实地生活。我要发表——
清晨,推开窗时,凉意顺着窗缝溜进来,落在胳膊上竟泛起一阵轻颤。院角的薄荷丛上缀满了露珠,阳光刚爬过墙头,把那些水珠照得像碎钻,风一吹就滚落在青砖地上,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。这时候忽然想起母亲的话:“白露的露,沾身凉半截。”小时候总不信,光着脚踩过带露的草地,非要等到喷嚏连天,才肯乖乖穿上母亲递来的薄袜。
母亲总说,白露是个“藏”的节气。不是藏东西,是藏身子。她的嫁妆匣子里,有件靛蓝土布缝的小夹袄,领口绣着极小的桂花纹,是外婆当年给她做的白露新衣。“你外婆说,白露一到,就得把夏天的单衣收起来,哪怕正午太阳再毒,早晚也得套件薄衫。”母亲边说边把夹袄展开,布料摸起来软乎乎的,带着旧时光里阳光的味道。我小时候最不爱穿夹袄,觉得束着胳膊不舒服,直到有次白露过后贪凉,穿着短袖在巷口玩到天黑,夜里发起高烧,母亲坐在床边给我擦汗,轻声说:“身子是自己的,得顺着节气疼。”
后来在乡下教书,才真正懂了“顺着节气”的意思。白露前后的清晨,学生们来上学,个个都裹着薄外套,有的还背着装着热茶的搪瓷缸。校门口的老杨树下,卖早点的王婶总会多烧一壶开水,说:“白露天喝凉粥,容易闹肚子。”有次我起晚了,没来得及穿外套就往学校跑,路过王婶的摊子,她硬是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玉米馍:“先暖暖身子,别冻着了。”玉米馍的香气混着露水的清冽,嚼在嘴里格外踏实。
学校后面有片稻田,白露时节,稻穗开始泛黄,沉甸甸地垂着,稻叶上的露水能打湿裤脚。傍晚我常去田埂上散步,看农民伯伯披着蓑衣收割早稻,他们腰间系着布带,把外套扎在里面,说这样干活利索,也不容易着凉。有次遇见李大爷,他正弯腰拾稻穗,我问他怎么不歇会儿,他直起身笑着说:“白露的稻子最养人,多收一点,冬天就多份底气。”风拂过稻田,稻浪翻滚,带着淡淡的稻香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外套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白露时节的雨也很特别,不像夏天的雨那样急吼吼的,而是细蒙蒙的,下起来没个准头。有次上课的时候下起了小雨,雨点打在教室的玻璃上,沙沙作响。学生们都望向窗外,我便索性停了课,带他们去走廊上看雨。雨丝落在走廊的栏杆上,积成小小的水珠,有的顺着栏杆往下流,在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水流。“老师,你看那棵梧桐树!”有个学生指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喊。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梧桐叶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,叶子被洗得发亮,深绿中透着点黄,像是被染上了秋的颜色。雨停后,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清香,还有桂花的香气。学校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白露一到,就陆陆续续开花了。米粒大的桂花藏在绿叶间,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,可香气却能飘满整个校园。学生们下课的时候,总爱凑到桂花树下,有的踮着脚闻花香,有的小心翼翼地摘几朵放在课本里。我也摘了几朵,夹在备课本里,后来翻开课本,总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,想起那个白露时节的雨天。
现在离开乡下,回到城里,白露时节再没有稻田和桂花树,却依然会在清晨给自己泡杯热茶,出门时顺手拿件薄外套。有次在菜市场遇见卖玉米馍的,和王婶做的很像,买了一个,咬在嘴里,忽然就想起了乡下的白露,想起母亲的夹袄,想起学生们在桂花树下的笑脸。其实“白露身不露”哪里只是穿衣服那么简单,不过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对日子的爱惜。像稻子要顺着节气成熟,桂花要顺着节气开放,我们的身子,也要顺着节气好好照顾。这样,才能在每一个季节里,都活出踏实的滋味。王婉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