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进西边村，看见老屋、老人和守村的狗，才明白有些人一辈子离不开土地，就像树离不开根。我要发表——
趁着假期，我去了一趟西边村。
西边村不大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，寂寞地趴在大山的皱褶里。一条通往村里的石板路，险中求稳，蜿蜒盘旋在陡峭的山崖上。路边的坟茔上，中元节的祭祀花尚未褪尽色彩，在风中颤抖。这些长眠于斯的人，生前一定热爱自己的家园，否则不会化成一座座坟茔，守望在进村的路边。
秋，一天天深了。山上的枫香、黄连木、乌桕、栎树色彩斑斓，如落霞般晕染山林。山树枝头上，吃饱秋果的山鸟嘤嘤高啭，声音清脆悦耳，山鸣谷应，不时惊落枝头裂开外壳的乌桕籽。落下的籽粒，一头钻进厚厚的落叶里深藏不露，等待春天的召唤。
翻过山梁，眼前豁然开朗，静谧、祥和的西边村，如一幅画卷铺展在山坳里。它背靠青山，沉稳且灵秀，二十几栋老旧的房子错落有致。
村庄前面，一丘丘梯田层叠，随着山势弯弯曲曲，田里的稻谷黄了，沉甸甸的稻穗低头弯腰，像是向脚下的土地鞠躬致意。路边的菜园里，小白菜水灵，大蒜长得正酣，辣椒在秋风的催促下换上一身红衫，还有被时光催老的豆角，清晰地能听到豆荚爆裂的声响。它在向秋天告别，等待在春天新生。
秋阳和煦，溪水淙淙。河岸上，一头老黄牛正在埋头吃草，时不时甩动尾巴，拂去身上的尘土。牧牛的是一位老者，手里牵着牛绳，缓缓地向后退着。这些年，行走在乡村，再也见不着骑在牛背上唱歌的放牛娃了。
村庄里，尽是斑驳的老屋，一块块片石砌成的墙基，像一册册书，记载着村庄的荣衰，蔓延出历史的厚重与沧桑。村中央，有不少房子上了锁，也有几扇门开着，里面除了一些被岁月尘土覆盖的破旧家什和农具外，没有一点生气，似乎很久没人居住。
一条尚未成年的黑狗，约半岁的样子，横在路上朝我吠叫，极像一个不大懂事的孩子。听见小狗吠叫，大黑狗从屋里飞快地奔出来，却并没有跟着小黑狗吠叫，而是摇着尾巴警觉地注视着我。有了大黑狗站台，小黑狗叫得更欢。叫着叫着，遭到旁边一位老奶奶的呵斥。然而，它仍然任性地吠叫着，只是后退了一步，算是对主人尚存一丝敬畏之心。
狗主人是一位老奶奶，脸上的皱纹，如身后房屋墙脚石的缝隙，细密且毫无规律。她手拿竹筛子，弯腰弓背，筛地上的黄豆。另一位老者，许是老奶奶的老伴，身形佝偻，握着扫帚，在给黄豆拢堆。黄豆很调皮，哧溜一下，从扫帚腋下逃逸，滚得远远的。一群鸡守在旁边，每每有黄豆滚过来，便伸着脑袋飞扑上去，叨起，再一仰脖子吞下去。这是它们难得的一次加餐。
我弯下腰抓了一把黄豆，看了看，很干净，粒粒圆润饱满，泛着光泽；闻了闻，有一股土腥味。
与老人闲聊中得知，她今年六十三岁，与城里同龄人相比，看上去苍老许多，这分明是生活的风霜镌刻在她脸上的痕迹。我问老人，为什么村庄里不见年轻人？她停下手中的活计，抬头望了望大山，叹了一口气说，年轻人都搬到山外的镇上去了，有的搬得更远，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愿离开，守着老屋过下去。
门前的苦楝树上鸟鸣啾啾。老人停顿了一下，继续对我说，她们就像栖在枝头的鸟儿，已经老得飞不动了，能飞的，都飞得远远的；自己的孩子，都落在城里安了家。她还告诉我，村庄里有许多同她一样的鸟儿，静静地守着村庄，直至归于尘土。老人空洞的眼神里，流露出一股落寞与忧伤。
村庄里，房前屋后生长着许多枣树，在一场又一场的秋风中，叶子掉落一地，绽现一串串火红火红的枣子，像挂满树的小红灯笼。树上两只松鼠，正忙着往树洞里搬运枣子，动作显然有些笨拙。我一边注视着松鼠，一边站在原地想着，它们一生都生活在树上，树是它们的家园，也如同村庄里的老人，村庄是他们的家园，都不曾离开这块土地，也不愿意离开。
夕阳西下，村庄显得格外宁静，几缕炊烟袅袅升起。那条青石板铺砌的山路，成为村里年轻人与故土之间的情感纽带，他们不时回来看看，这里是他们的根，有他们的牵挂，也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之地。段佩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