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桂树不在了，可每缕桂香飘来，童年就悄悄回来安抚我——原来最踏实的旧时光，都藏在那一缕甜香里。我要发表——
老宅的天井里，曾经立着一棵老桂树。记忆里每到九月，细碎的金粟就悄悄绽开，淡淡的香气漫过院墙。如今旧屋早已翻修，老树也不在了。偶尔在街上走过，忽然嗅到一缕熟悉的桂香，脚步便不由得停下，许多尘封的旧事，顺着这一缕甜香慢慢浮上来。
小时候的秋天，日子过得很慢。放学回家，最爱蹲在桂树底下玩耍。树干不算纤细，树皮粗糙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，是岁月磨出来的痕迹。风轻轻一吹，成簇的小花便簌簌往下落，铺一层薄薄的金黄。那时总爱仰起头，望着枝头摇晃的花簇，伸出手掌去承接飘落的花瓣。爷爷常常搬一张矮木凳坐在树下择菜，竹篮搁在脚边。他一边理着青菜，一边跟我说旧事。
爷爷说起从前，这棵桂树还是曾爷爷亲手栽下的。那时候家境清贫，不曾想着日后繁花满枝，不过是闲暇的时候，寻来一株幼苗，埋进天井的泥土。一年一年，幼苗慢慢长高，等到我们这一辈长大，它已经冠盖亭亭。很多年里，这棵桂花树就守着这一方小院，看过家里的欢喜，也看过日子里的艰难。
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，家里便要收桂花。没有什么精巧的工具，找一块旧床单铺在地面，我们就扶着树干轻轻摇晃。簌簌一阵响动，金黄的小花纷纷坠落，床单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金。我总摇得过于用力，惹得枝叶哗哗作响，落下不少青绿的叶子。爷爷并不呵斥，只是耐心把枯叶拣出来。收集好的桂花，一部分晒干留存，一部分拌上白糖腌进瓷罐。往后漫长的冬日，舀一勺桂花糖，冲一碗热糖水，或者蒸年糕的时候撒上一点，贫寒的时节，便多出一点甜意。
长大之后读书，才知晓古来许多文人也写桂花。读柳永，写“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”，笔下是钱塘盛大的秋色，铺展一派繁华。又想起李清照的“暗淡轻黄体性柔，情疏迹远只香留”。彼时她流离辗转，故土已经远去，在动荡的境遇里面，看着庭前桂花盛开，借小花诉说自己的心性。后人读这首词，大多赞赏桂花淡泊的品性。可我私下总觉得，李清照笔下的桂花，也藏着一份乱世之中的漂泊之感。她看见的是庭院之中的一树花开，心底装的却是回不去的故土。
从前读这些诗词，只看见纸上的字句。等到年岁渐长才慢慢明白，文人笔下的桂，和老宅天井里那一棵桂，原是不一样的。柳永写的是盛世的风景；李清照借花抒遣流离的愁怀；而于普通的寻常人家，桂花无关笔墨的吟咏，它是烟火日子里实实在在的馈赠。花开的时候收花，腌糖，做糕点，一缕香气抚慰一年当中清苦的时日。
有时候走在街上，遇见盛放的桂花树，我便会停下脚步。阵阵香气漫过来，往事翻涌，心底就生出许多疑问。同样一树桂花，开在大户的庭院，开在荒村的天井，开在词人流离寄居的院落。为什么同样一缕花香，落在不同人的眼里，便生出完全不一样的心境？当年爷爷坐在树下，拣拾落花的时候，他会不会也想起过往那些熬过来的艰难岁月？一株普通的桂花树，何以能够承接人世这么多的悲欢？
桂花按时开放，年年秋来，岁岁零落。它静静地立在泥土之上，接纳不同的目光，接纳人间各样的境遇。
老宅早已拆改，那棵老桂不复存在。可每一年秋天，满城的桂花依旧如期绽放。童年已经走远，那些天井里的时光，爷爷拣择落花的身影，摇晃树干时簌簌坠落的金色小花，并没有就此消散。一缕桂香飘过街市，飘过我的窗前，也飘过我往后奔波的岁月。往后的日子，每当秋风再起，香气漫过来的一刻，我依旧能够触碰到旧时光。原来童年并不只是留在遥远的过往，它藏在这一缕淡淡的桂香之中，在我赶路疲惫的时候，悄悄回来安抚我的内心。王汐钰